舒飞廉|离我们最近的小岛在哪里(小说)
青铜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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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飞廉|离我们最近的小岛在哪里(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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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发布于:2015-12-04 16:13

描述:最近的小岛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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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小岛在哪

《离我们最近的小岛在哪》
舒飞廉/文

那天上午,我正在家里为自己煮面条。天气很好,妖艳无比的人间八月,阳光从厨房的窗口照下来,直射在盛好水正在冒蟹泡的铁锅上。冰箱里有姜丝,蒜泥,番茄酱,切好的里脊条,但是没有青菜。我不喜欢煮面条没有青菜,白花花的一片,味道虽好,却令人难有食欲,就像那些将衣裳穿得乱七八糟的姑娘,我总是爱用姑娘作比喻,我妻子已向我说过好几遍了,她不喜欢我这样讲话。
电话响了。如果不出意外,应是妻子打回家的。起床没有啊,吃过早餐没有啊,别忘了把衣服扔到洗衣机里面,我的内裤在洗澡间里,麻烦你也帮我拿出来,一并洗干净,晾到阳台上,去门去买菜的时候,把门锁好,一定要锁防盗门。我妻子在一家医院里做儿科医生,上午十点钟,是她的诊室病人最多的时候,那些不幸的小家伙由父母抱过来,坐在诊室的长椅上悲伤地哭泣,通过电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的妻子罗医生,看看一边墙上的挂钟到了十点钟,就会将听诊器由头上摘下来,拨出家里的电话。她一个脸若冰霜的女医生,一下子对着电话又娇媚又温存地谈起她的内裤,肯定会让那些环坐在四周的年轻的父母们大跌眼镜。
但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却是冷冰冰的,零下四度,像冰块一样,又冷又硬又脆,一个陌生的小姐。
“你这个月的电话费交了吗?”
“没有,不过这和你有关系吗?”
“有关系,我是电信局的。”
原来是电信局的小姐催我去交电话费。今天是26号了,离他们规定的日期已过去了16天。从前我总是准时交电话费来着,这个月也不知是怎么搞的,让人家都找上门来,我的脑子里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对不起,我忘了,一会我吃完面条就上电信局去。”我有点儿惶恐。
“我最讨厌的就是不按时交电话费的人!你用我们的电话,每个月按时交费,天经地义,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个月10号以前。你是怎么过日子的,连电话费都不交!”冷冰冰的小姐看样子还不愿放下电话,她肯定还要向一长串和我一样粗枝大叶的家伙要去催交电话费,为什么要在我这里浪费时光呢?
“我错了,但是你也不能凶巴巴地教训人啊,我可是你们的客户,如果我给你们的经理打电话,可够你受的。我挂电话了,行不行?”
“不行。”那小姐冷冰冰地说。两个字由她的嘴里说出来,就像两只青蛙跳进了衬衣的衣领里。
“那等一下再打过来行不行,我的面条还没下锅,水已经开了,那是我的早餐,一会我老婆还要给我打电话,十点钟,她一定会给我打电话的。”我无奈地说。
“行。”这回只有一只冰凉的青蛙跳进衬衣。那边电话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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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小岛在哪


铁锅里已经是风起云涌,我连忙去煮面条,好在还有一点小葱,总算是平添了一点绿色漂在汤汁里,只得凑合一下了。妈妈在世的时候,说一个男人学会炒鸡蛋和下面条就足够了,你媳妇和你吵架了,罢工了,回娘家了,你就饿不死,就不会像野狗一样上街找东西吃。我现在做饭的成就,当然已超过了妈妈的要求,我已经为妻子做了1年零2个月20天的晚餐,她大体上是满意的。不过我自己最拿手的还是煮面条。
一定要有青菜,哪怕是一小把葱,还有,水开之后,将白面条齐崭崭地放到锅里,用猛火,只能煮3分钟。3分钟是恰如其分的时刻,时间不够,就会像高中班那些青涩的小丫头,超过了,又是软绵绵一片全无风韵可言。
吃面条的时候,电话又响了。十点钟,正是我的妻子。
“起来啦?”
“嗯。”
“正在吃面条。”
“嗯。”
“收拾一下房间。”
“嗯。”
“我今天晚上回不来啦。有老同学聚会,读大学时候的几个同学,本来想带你去,但他们说不准带先生。”
“我不去就是啦。”
“那晚上你一个在家,好好照顾自己。”
“再吃一餐面条吧。”
“我爱你,再见。”
这一回妻子没有提到她的内裤,电话就挂掉了。
我穿着那条去年从海南岛带回来的长满了椰子树的短裤,精赤着上身,洗碗,收拾房间,把窗子和家具擦拭一新。拖地。打开电脑,放音乐。我刚在超市里买了几盘碟子。北京天使合唱团的小朋友们的嗓子像月光照着的白银,《星星索》,风儿吹动我的船帆,/船儿呀随着微风荡漾。/送我到日夜想念的地方,/姑娘啊我要和你见面,/永远也不再和你分离。真好。耳朵好像鱼儿由脑袋两旁游了出去,在溪水里呼吸氧气,嫩嫩的水草划得鱼儿的皮肤痒痒的。从前我很迷了一阵子爵士乐,我的脑子大概就是被那些小伙子们的吉它和小号搞乱的。
电话又响了。我一手拿着拖把,一手拿起客厅里的无绳电话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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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条吃完了吗?”又是零下四度,又冷又硬又脆的声音。
“我这就出门,上电信局去。”我慌忙扔下拖把,把电话贴在耳朵边上,跑进卧室里去找长裤、袜子、皮带和短袖衬衣。
“你妻子打过电话了吧?”
“打过了,这是私人的话题,和电话费没有关系吧!”
“真好笑,都结了婚,还每天都打电话。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很恩爱是不是。你老婆是一个虚伪的家伙。”天知道电信局的小姐为什么还要管我妻子虚不虚伪。但她的声音却变得暖和起来。
“你的声音其实挺好听的,干嘛一开始冷冰冰的,像一只青蛙?”
“青蛙?你是什么意思?我可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才跟你多讲了几句话,你再说我就挂电话啦。”看样子也是一个脾气不大好的姑娘,我的运气总是不好。
“算了,别生气好不好。你的声音真的不错。我最喜欢姑娘们的手和声音,两者不错,肯定就是美女。”
“你想一想,电信局的人,找工作的时候的第一项考试,就是让一帮家伙坐在你面前支着耳朵听你朗诵,嗓子不好就让你滚蛋。”
“一会我交电话费的时候,能不能看到你。”
“也许吧,不过这里人太多,你未必认得出来。再说我长相也很平常的,你这样的色鬼肯定会大失所望。”
“你可以将你的工号和名字告诉我,我向别人打听。如果真的长得不好看,我悄悄走掉就是啦,反正你也不知道。”
“算了,不要这样色色的好不好,别人心肠一软,你就套近乎。对啦,你老婆这个人怎么样?”
“过得去吧,儿科医生,我现在辞去了工作,被她养起来了。说实话,她的薪水挺高的。”
“并不是每个男人都有运气找一个薪水高的老婆来养活老公的。但我问的不是这个,你对你老婆感觉怎么样。长相啊,人品啦,有没有女人味啦,还有……我也不好问啦。”
“她今年三十二岁,读书的时候是班上的班花,女人味嘛,不好说,但一身的福尔马林味是有的。”
“我也不是特别想知道,女生嘛,好奇罢了。”
“她今天晚上回不来啦,有大学时代的同学聚会。”
“你对你老婆放心吗?我是说,聚会什么的,一堆过去的老同学,会不会有旧情复燃一类的事。班花总是有一大堆男生跟在后面流着口水追的,现在虽然徐娘半老,也不排除有不死心的追求者。”
“也许吧,不过像我这样的人,也不是特别在意,反正已经是你老婆了,人家想做什么,自然可以去做。不说她行不行。你上班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同事不烦吗?你的领导看到了也会教训你呀。”
“没关系,我办公间原先是两个人,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你的同事呢?”
“她自杀啦。”
“真的。”
“上星期在家里吃安眠药,睡着了就没醒来过。”
“你不怕吗?”
“当然怕了,不然我跟你打电话干什么。你这个人怪有意思的,晚上我请你出来玩儿,反正你老婆不在家。”那女孩在电话那头哧哧地笑了起来,我真想看一看她笑的样子,其实我刚才还说漏了一点,我对姑娘们的手和嗓音感兴趣,我也喜欢看漂亮女孩发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
“行,还是我来请你吧。但是我怎样找到你呢?”我答应了。
“下班时给我打电话,我们在电信局前面的中心广场上见面。那姑娘告诉了她的手机号。电话挂掉了。
我呆了半天。摸一摸已被话筒捂得发麻的耳朵,看看用铅笔记下来的一串号码,才知道刚才真有这么回事,一个女孩儿,我只认识她的嗓音,晚上,我妻子不回家的晚上,我要出去跟她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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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我除了打两次电话到乡下,去向在乡里的父亲聊几句闲天,我几乎不使用电话,我妻子也是,她更喜欢看电视。这个月的电话费一共是485角钱,可能是太少的缘故,交电话费的时候,电信局收费的小姐狠狠瞪了我一眼,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下个月我是不是该跟父亲多打几次电话,耐下性子听他数一数他种的茄子和黄瓜。收电话费的小姐不好看,长得也有一点胖,她的声音也是冷冰冰的,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给我打电话的小姐,她对面的桌子上有一个嘴巴涂得红红的女孩,大眼睛盯着电脑的屏幕,在不紧不慢地击打着键盘,她不一定想到了要去吃安眠药,所以可能性不大。

交完电话费,我还是在电信局的营业大厅里转了一会。由一堆像蜜蜂一样忙碌,穿着同样的斑马般的短袖衬衣、天蓝色裙子、打着暗红色领结的姑娘们中间,找出那个我仅仅认得她的声音的零下四度小姐,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卖手机的柜台边装模作样看了一会新款的手机,我只好怅怅地走了。

我准备就在外面逛一逛,等着黄昏日落,夜幕降临。当然,时间漫长,走出电信局的时候,烈日当空,我看过大厅上的挂钟上,尚有六七个小时供我打发。

不过打发时间,对我这样失了业的小人物来说也算不了什么难事,就好像人家给你一笔钱,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总是可以将它在商场里花得精光的。花一二个小时,去给自己挑一条领带,或选一把韩国生产的指甲钳,那效果肯定是不同凡响。这样不是周末的中午,商场里生意萧条,售货小姐昏昏欲睡,你给她们献一点小殷勤,她们一定会将世界是最好的领带和指甲刀卖给你。


我不想去商场。我先是在一家唱片店里呆了一会,看店的小伙子显然也是披头四的歌迷,一张披头四的歌碟在试碟机里颠来倒去地播放。我最喜欢其中的那一首《黄色潜水艇》,听到第5遍的时候,觉得有些饿了,肚子像由潜水艇中伸出的4根排气管一样咕咕直叫。离开唱片店时,我还是买了两张碟子,一张马友友的小提琴,报纸上讲马拉小提琴全世界已是数一数二的高手,给华人争了不少面子,我却没有听过,另一张阿炳的二胡,从前那张《二泉映月》,我已经听坏了。我闲着没事,一天要听58遍《二泉映月》,一个月下来就是数以百计,碟片岂有不坏之理。

中午饭是在肯德基里吃的。一杯咖啡,一个汉堡包,一袋薯条。我妻子爱到这种地方吃东西,慢慢我也跟着习惯了。坐在一堆小孩里面吃饭,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玩的,我的妻子可能是在这儿找到了和她诊室的相似之处。我花了近半个小时才把那一杯滚烫的咖啡咽下喉咙,不过薯条却一根都没有吃,我想带着它去喂前面广场上的鸽子。

广场就在电信局的前面,很大的一片草坪,又栽了一些雪松,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喷水池,可随着音乐喷起高高低低的水柱子。草坪很整齐,绿意盎然,那绿颜色好像准备着由叶片上迸飞出来一般,看样子是常常有人打理。广场外车辆环绕奔驰不休。下午三点钟左右,阳光刚由头顶上移开,在对面市政府的办公楼上闪耀。天气如此闷热,自然不会有什么人。如果我不是要等人,我也用不着站在这歹毒的阳光下看风景。

鸽子们就挤在喷水池的旁边,一些缓缓地散着步,一些把头插在翅膀里,午睡尚未醒来。我坐在一边的长椅上,将纸袋里的薯条拿出来,一条一条摆在手上,总算有几只鸽子赏了脸,跳到我的手上,优雅地一下下啄食起来。洁白的羽毛,嫩红的手爪,多么友善的鸽子。前几天我跟我的邻居,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家伙聊天,他忽然想到了中心广场上的鸽子,他问我,鸽子的繁殖能力那么强,一对鸽子,它们一年可以孵出十只小鸽子,假定广场上现在有一千只鸽子,你算一算,养上一年,会有多少只?我说我算不出来,我念书时数学一直学不好。那老头得意地说:那就是十好几万只啊,非把广场填满不可。这个广场也就住得下二三千只,那多余的鸽子怎么办?我说放到乡下去让它们自己养活自己,它们去找田里的麦子和稻粒吃。那老家伙古怪地朝我挤着眼睛,说:“你还不知道啊,市长最爱吃的就是鸽子,他每天上班,都要喝一碗鸽子汤,那鸽子就是由广场上抓来的。”我听了他的话,差一点要回家里去呕吐。

不过,这也不一定就是谣言。广场对着市政府的办公楼,市长办完了公事,站在窗前发呆的时候,未必不会打鸽子的主意。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喜欢喂鸽子,当然也有人喜欢吃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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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小岛在哪



我又胡思乱想了半天,掏出手机一看,五点钟到了。抬起头来,只见太阳西斜,电信大楼门口的台阶上落满余晖,穿斑马衬衣的姑娘们正三三两两地由大楼里走出来。如果现在四周的房子消失不见,广场上的草坪无限地伸展向前,这群姑娘置身其上,我肯定会觉得是来到了日落时分的非洲的大草原。

用手机拨通了电话。
“我以为你不会来呢?”正是零下四度那青蛙般冰凉的声音。
“我在广场上盯着鸽子已看了两个小时,你再不下班,我就会变成一只雄鸽子呆在这儿等人喂薯条吃。”我站起身来,抻了抻白色的棉布长裤。
“嘻嘻,广场上美丽的雌鸽子到处都是,我每天下班都可以带薯条给你吃。只是我可没有本领将你由那么一大堆鸽子里挑出来。别开玩笑了,等一会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跟你讲,你在哪里等我?
“喷水池旁边,我穿着白色棉布长裤,短头发,身高一米七四。我手上拿着肯德基包薯条的纸袋来着。”
“你还是一个挺仔细的人呐,我马上就到了。”那姑娘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我看见电信局大楼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上身穿着荷叶一般嫩绿的露肩T恤,下身穿白色碎花长裙的姑娘,她头发剪得很短,戴着墨镜,背着黑色的小坤包,过马路的时候,伸着脖子前后打量了半天。只有脖子长得好的姑娘,才愿意这么着在马路上优雅自如地顾盼。虽然没有穿斑马一般的衣服,但我觉得她就是我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姑娘。

“喂,是你吧。你的电话费交过了吗?”果然是她,站在我面前,也不摘下墨镜,她显然是在发笑,露出两排白白的整齐的牙齿。她的皮肤也不错,这由她露在外面的两条细匀的胳膊看得出来,细腻白皙,有一点像大象的牙齿。
“你见每个人的第一句话难道都是这样:你的电话费交了吗?”我正好将肯德基的纸袋扔进一旁的垃圾箱里。
“世界上只有两类人,一类是交了电话费的,一类是没有交电话费的。不好意思,下班后我换了一下衣服,让你久等啦。”她说。
“可你的同事都没有换衣服。你还在带衣服到办公室来,真麻烦。”
“我总不能穿着上班的衣服跟着你在街上晃吧。这衣服还是我中午特别回家去拿来的。”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过红晕马上就藏入墨镜后面不见了。



直到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她才将脸上的墨镜取下来。我们在一家名叫“洞庭水鱼”的小酒店里吃饭。这儿的甲鱼做得挺不错的,盛在青瓷大碗里,汤汁是碧绿的,甲鱼在水里浮着,好像还能将脑袋伸出来,睁开小眼睛,看一看向它伸出筷子是什么人。
“你长得不错嘛。起码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说。她的眼睛说不上大,却很黑。瓜子脸,五官也挺精致。
“当然啦,读书的时候虽然算不上班花,可也不是没有男孩子追。就是现在,想找男朋友,也有人等啊。”她朝我狡黠地一笑,捏起筷子,毫不客气地朝浮在那里养神的甲鱼伸过去。
“你对这儿挺熟的,刚才那老板娘还给你打招呼来着。经常带姑娘来这里吃饭吧,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你常欺骗你老婆。”她说。

“我原先就在这附近工作。”我解释道。我在出版社做编辑的时候,常来这里吃中饭,有时和同事一起,有时和写书的作家们一起,有时是独自一个人。出版社就在酒店对面,中间隔着一条马路。请女孩儿来这里吃饭,当然也是有的。毕竟好久没来过了,刚才进门的时候,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脸上都有一点惊奇的神气。
“你原先干什么来着。”
“做编辑,给别人出书。”
“嗯。比催别人交电话费还是有意思一点。那你为什么不干了呢,你肯定是得罪你的老板啦,瞧你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一定是经常把老板气得半死。”
“那倒是没有。老板对我是很生气,不过也没有到让人卷铺盖走路的份上,说到底,我还是为他赚了不少银子。我是不想干了。”
“不想干?”
“对,不想一天到晚看稿子,改稿子,和那些赖在你办公室里急着出书的人吵架,中午总是被迫在洞庭水鱼吃饭。”
“嗯,我知道了,为什么我一开始觉得你这个人挺熟的,现在我明白了,你和耿采绿根本就是一样的人。你们说话的腔调都有一些像。”那姑娘盯着我说。

“耿采绿是谁呀?”
“我的同事,就是坐在我对面的那个。”
“刚吃了安眠药的那个姑娘。”我心里一沉。
“嗯。”她点点头,接着吃那个已被翻过身子来的甲鱼。
我们面对面默无声息地吃饭。一张像火车上的座位一样的小桌子,低下头划拉着碗里的米粒的时候,她的头都几乎和我要碰到一起,我都闻得见她黑发间的缕缕清香。有一会,我妻子又打了我的手机,我只好停下来。她也在吃饭,在香格里拉酒店,当然是比我吃得好了,他们的主菜是撒了芥末的日本大龙虾,我老婆说那只虾也像还是活的。他们同学中有一些人很有钱,只有有钱人才热衷于搞什么老同学的聚会,我对面的这个姑娘猜得不错,还真有几个现在已是大腹便便的家伙,那时候想做我的情敌来着。我妻子很兴奋,大着嗓门在电话里把他们每个人都夸了一通,她说不定是她那场宴会的主角,有一些激动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不是每一个人每天晚上都有做主角的机会,哪怕她曾经或现在还算是一个美女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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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回不来了,我们要在舞厅里跳一晚上的舞,唱一晚上的歌,就像读书的时候一样。”我妻子说。
“好吧,不过你要注意身体,都三十好几的人啦,可比不得年轻的时候。熬上一晚上,眼眶落下去,脸色又发青,回来就像一个夜叉一样。”我说。
“顾不上这些了。对啦,你在哪里,我刚才打电话到家里,可没有人接。”
“我在外面吃饭。不想自己下面条吃。”
“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
“真可怜。”
“是啊。再见吧。”
“再见。”
打完电话,那女孩儿也吃完了饭。她定定地看着我,评价道:“你老婆的确是一个很虚荣的人。你也不是好东西。骗她好多回了吧?”
我笑了一笑,起身去付了账,好久没来了,其实这里的菜做得还是不错的,从前天天都来,当然会日久生厌,这就像我的妻子,我原先的那一份工作,你开始的时候激情满怀,到后来却觉得是被迫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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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一个小岛来着,就在东湖里面。”走出酒店,那姑娘突然对我说。

“也许吧。东湖那么大,有一两个小岛也不足为奇。你去过吗?”东湖在城郊,山,水,树木,都有,算是风景区了。
“没有。耿采绿告诉我那是离我们这个城市最近的一个岛,夏天时,有人上去种西瓜。上回她去游泳,西瓜都快熟了。”街上的灯光泻在她脸上,的确是一个很美的女孩子。
“你,现在,想去岛上?”
“嗯。”她望着我,点着头。
“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嗯。”
我们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到了东湖之畔。又在东湖边上雇了一条木船,划船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想必这样的晚上,来出游乘船的情侣不少,所以她有很好的生意,对我们也是漫天要价。
“小岛?这湖的最东边是有一个岛,长满了荒草,有人把它叫落雁岛来着,我活了这么多年,可没见一只呆头雁落上去过。这么晚,上面鬼都没有一个。”老太太一边说,一边诡秘地看着我们。她身材小小的,却有长着个巫婆一样的鹰钩鼻。
120元钱,她将我们送上落雁岛。收过钱,老太太便往前舱去划桨,一边走一边嘟囔着:“哪个地方不好玩,现在的年轻人。”
夜色深寂,湖面寥廓。微风拂面而来,风中有一点儿湖水淡淡的腥气,那是鱼在水下成长的气味。星星在我们的头顶上闪现,最亮的一那一颗淡黄光芒的金星,东边黑沉沉的湖水上,已升起了一轮大半个圆的桔红的月亮。老太太吱吱呀呀地划船,一边说:“那个鬼岛就在月亮升起的地方。”
老太太讲话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样子她是一个很讲职业道德的水手。那姑娘坐在我身边,双手支着她精致的小脑袋,看着天际的月亮发呆。

“一个人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她是在自言自语。
“也许就是为了看月亮来着,月亮有三十种变化呢,再加上它升起,落下和临空时的颜色,总有一二百种不同的形态吧,不过是我们平常没注意到罢了。”
“还有星星,小时候我总想买一架望远镜,但是没有钱,现在可以买,却又忘了去买,星星有更多的变化,如果你认识它们的话。算了,不讲这些,挺孩子气的。”
“你叫什么名字?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张月,中秋节那天生下来的,父母随便就这么叫了。”
“还行,没有耿采绿的名字好。”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她什么都比我强。名字比我好,人长得比我漂亮,人也比我聪明。追她的男孩儿也比我多得多。”那个叫张月的姑娘并没有生气。只是看着湖水淡淡地说着。
“你生活里有一个比你好的人,肯定觉得很难受。从前我读大学,遇到过这样的事,我认识一个家伙,学校足球队的,比我高一年级,长得比我好,足球踢得比我好,书也读得比我好,我所有的朋友都愿意和他交往,我和他在一起讲话,都觉得自惭形秽。我们好像是比赛跑5000米,他总是领先我一大截。我觉得活着真没有意思,好几次都想自杀。”
“那后来呢?”她显然很在意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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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认识了女朋友,医学院的,我由学校的足球队里退了出来,买了一辆自行车,学校的课上完后,就到医学院去,跟她一起泡实验室,看各种各样的尸体,一起上晚自习,一起散步谈恋爱。总算是把那个家伙忘掉了。再后来我念到了大四,那家伙也毕业走掉了,我才觉得大学云开雾散,总算读得有一点意思。”
“你和她在实验室去看尸体?”
“嗯,刚开始觉得挺刺激的,习惯了也没什么。”
“你在大学时,跟她睡觉吗?
“嗯。”
“她后来成了你的妻子,儿科医生。”
“嗯。”
“你混得不错,挺幸福的。”
“我也是这么想,不过幸福又怎么样呢?”
“是啊。我也觉得挺幸福的,但心里并不快乐。”
小船已来到了湖心,四望都是茫茫湖水,消逝在夜色中。的确是一个很大的湖,没有理由不拥有自己的岛。老太太不紧不慢地划着,月光描绘出她瘦小的剪影来。张月扑进了我的怀里,她温热的身体显得娇小,她小小的野梨一般的乳房就贴在我的胸前。月亮照着她五官精致的脸,她纤细的脖子。她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小时候做过扁桃体的手术来着。”她说。

“医生的技术挺好的,不仔细看,刀疤还真看不出来。”我将手指放在那道疤痕上,她的皮肤清凉,细腻。
“小时候经常扁桃体发炎,本来不愿做,可妈妈坚持要去,说是一劳永逸。可被摘走了身体里的一样东西,总是觉得怪怪的,刚做完手术那会,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读初中时我的同桌是一个女生,有一回她向班主任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再来上学时脖子上也多了这么一道淡红色的细线。我问她怎么回事,她不理我,还趴在桌子上哭了小半节自习课,以前我们的关系挺好的,从那以后,我们就互相不理睬,讲话都很少啦。”
“你很喜欢她?”
“应该说是初恋的情人来着。”
“她那时肯定是又害羞又沮丧。所以才不理你,她也喜欢着你呢。”
“后来我也想到了,可当时却觉得她像是变了心一样。不久大家就毕业了,到不同的学校去读书,也就没有再联系。”
“那女孩说不定就是我呢?”她笑着说。
“不会的,如果真的是你,那我的运气也太好了。”我不禁搂紧了她细小的腰肢。


前面果然出现了一座小岛,浮在湖水的中央,像我们刚刚吃过的洞庭水鱼的甲鱼。上面树影与荒草模糊一片。岛不大,也就是十来亩地的样子。小船抵岸的时候,几只正在乘凉的青蛙慌忙扑通扑通地跳到了水里,岸边没有树石来系缆绳,老太太只好先下船去,站在岸上扯住绳子,我们握着手摇摇晃晃地走下来,老太太才回到船上去。回桨的时候,她对我们讲;“原先那个种西瓜的老家伙打单身,还搭了个窝棚在岛上住,今年和一个农村的女人结了婚,也不来了,反正也没有人稀罕他的瓜。你们安心玩,要是玩累了,想回去,就给我打传呼。”一边将她的传呼号告诉了我们。
我们站在岸边,看着老太太吱吱呀呀地划着船,在月光里渐渐远去,世界好像一下子沉寂荒凉起来,只剩下我们孤零零的两个人。
“走吧。”
“嗯。”她牵起我的手,朝岸上走去,岛上一览无余,也就是一块平坦的瓜地。瓜地四周种着低矮的水杉树,西瓜的藤蔓四处牵绕,叶片中间,布满条纹的西瓜已经鼓了起来,在月光地里幽幽发光,瓜地的另一边,真的有一个小小的瓜棚。
我们走到瓜棚跟前,里面果真没有人,稻草上铺着一张草席,经过了白天的曝晒,稻草的香气扑面而来。
“就坐这儿吧,我喜欢这股太阳味儿。”张月坐在草席上,一边由她的坤包里拿出蚊香,打火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塑料布。
一阵阵凉风拂面,我好半天才将蚊香燃起来,放到门口的风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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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准备得很齐全啊,包里还有什么东西呀?”
她的脸红了一下,说:“这些都是耿采绿的,原先是计划我们两个人来的,我们约好夏天到这个岛上来,就我们两个人,游泳,看月亮,随便聊天来着。”
我有一点惊讶。她说:“我和耿采绿的许多东西都是共用的,你看我今天穿的衣服,背的包,耿采绿都用过,也说不清是谁的。”
“她是失恋了才自杀的?”
“不是,她没交男朋友。”
“她家里有问题?”
“也没有,她家境挺好的,她父亲就在电信局对面的市政府里,听说都做到副市长了。”
我立刻想到了广场上的那些鸽子,耿采绿的父亲也喜欢吃鸽子吗?
“我们认识好几年了,我毕业那会儿,来到电信局上班,就和她在一间办公室里,我们面对面坐着,也就是一般的同事,上下班打打招呼,大家都讲她的父亲是个副市长,像我们这样穷人家出来的孩子也懒得去搭理来着。她人长得好看,很有见地,对事情都有成熟的看法,也勤快,很讨大伙喜欢,总之是很地道的一个女孩,虽然家境很好,却不是靠着父母成长起来的那种人,让你没有办法去挑剔她。”
“嗯,能够成为你这人的朋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笑了一下,接着说:“我们成为朋友,说起来也挺可笑的。有一天早上,我去上班,竟发现和耿采绿穿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裙子,我后到的办公室,她笑着跟我打招呼,脸上的笑一下子掉了下来,她一向都是很镇静的,那一刻却显得慌慌张张。一上午,来办公室的同事都笑话我们,说我们是双胞胎,我和她都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中午我只好跑回去,把衣服换了,我在郊区租的房,回来还迟到了。一下午我们都没讲话,下班的时候,耿采绿请我去肯德基吃晚饭。我迟疑了一下,答应了,吃饭的时候,她说她一个人住着一套房子,问我愿不愿意搬过来和她一起住,我也答应了。我和她住一块儿,已经有二年多了。”
“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我不知道,这几天,记不清多少人这样问过我啦,他们都认为我应该知道为什么?电信局的头头们,同事,甚至是耿采绿的父亲。”她皱着眉头来,月光便在她前额上留出了一片阴影。
“耿采绿的父亲,就是那个副市长来着?”
“嗯,那天他亲自跑到我的办公室来,本来是局长陪着他,他让他们都出去,一个人坐在我对面,耿采绿的位子上。一边抽烟,一边跟我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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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是先跟你胡扯一通,工作呀,家庭啦,反正是打官腔,最后才问你,耿采绿是为什么自杀来着。”
张月看了我一眼:“也不全是,那个人挺斯文的样子,人长得也不错,年轻的时候,迷倒的女孩子一定不少,四十好几了,还一根白头发都没有,穿着一套深蓝的西装,领带打得中规中矩的。看得出他心里也很苦恼,他说从他和采绿的妈妈离婚后,他们就很少见面,后来采绿的妈妈死了,让她回来和他一起住,采绿也不愿意。后来他趴在耿采绿的桌子上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就流在桌面的玻璃板上,玻璃下面还压着耿采绿的照片,对了,那张照片就是她在这岛上照的,她站在一堆西瓜中间,那些西瓜没有现在大就是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好在他过了几分钟就控制了情绪,站起身来,找我要了一点纸巾,擦了擦脸,也没和我打招呼,就走了。”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鸽子?”我说。
“吃鸽子?”张月一脸迷惑。
我将白天在广场上想的事情和我的老邻居的话告诉她。张月笑了,她说她也听过同事这么讲。
“我也好,你也好,耿采绿也好,无非就是那广场上的鸽子一只,大伙儿挤在这个城市里,讨着别人的薯条吃,我们的命运,由别人,或者更高的法则主宰着。虽说一双翅膀是自由的,你却飞不起来,你已经习惯了这个城市,你只有在这个城市散步,睡觉,做爱,结婚,生子,最后被拖进这个城市的火葬场了结一生。就是这样的。”
张月怔怔地看着我:“采绿总是说她做梦,梦见她变成了一只鸽子在广场的草坪上散步来着。我们都觉得挺浪漫的。听你这一讲,一点意思都没了。”

描述:最近的小岛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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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小岛在哪


“虽然我愿意给它们喂薯条,但是我不喜欢鸽子。如果有下一辈子,我一定要做一只鹰来着,一天到晚贴在天上飞,肚子下面都是山尖尖,山尖尖上长满了四季长青的松树和柏树,狂风刮得林涛像海一样起伏,我就睁着眼看,觉得饿了,才到地上来找一只兔子什么的打牙祭。”
“那也得等你这做鸽子的一辈子完了才行,不过说不定,明天市长喝的就是你的汤,你就可以投胎做鹰了。”
“不要那么急行不行,雄鸽子才刚刚跟雌鸽子认识呢,等它们生下几窝鸽蛋,孵出了小鸽子,再请厨师行不行?”我把手放在张月的腰上,轻轻一抓,她就咯咯地娇笑起来。
“别闹了,我的事还没讲完呢。昨天晚上很晚了,我都上床准备睡了,电话响起来,一接,竟是耿采绿的父亲。他好半天才讲了一句话,你猜他说什么来着?”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对喝鸽子汤的人没有兴趣。”
“他说他想娶我!我的天,我手里的电话都差一点摔下来了,他要娶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娶他刚刚不明不白死掉的女儿的好朋友!真不知他长的什么脑子。”
“你拒绝了?”
“没有。”
“那你答应他了?”
“也没有,我只是说不出话来,他说他不是开玩笑,他想好久了,那天他坐在我对面,就喜欢上我啦,他明白采绿为什么会和我交朋友,他们关系虽然不好,但毕竟是父女,心里很多地方是相通的。我慌得说不出话来,只好把电话挂了,他以后再也没有打进来,不过我想,今晚上他肯定还会打电话的,我不在家,没有人接就是了。”
我想着电话铃在她的房间里嘟嘟地孤单长鸣,那个衣冠楚楚的家伙在另一个房间里黯然神伤地放下话筒的情形,就觉得开心。

“我看你还是嫁给他好啦,副市长的填房,好朋友的父亲,挺好的,再说每天早上都有鸽子汤喝,说不定那天不知不觉就吃到我了。”
“见你妈的鬼去吧。”她对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弄得我脖子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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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滑进了她的T恤里面,握着她的乳房,就像握着两只乳白的鸽子一样。很快我们就脱掉了衣裳,在席子上缠绕在一块。
她的身体清凉如玉,她的里面却非常暖和。她无声无息,却咬得我牙印满身。我伏在她的背上,她盯着瓜地,我去摸她的脸的时候,她流了一脸的眼泪。
有时你做梦都想不到会和一个女孩儿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在月光地里做爱,无数只西瓜在一旁幽幽发光。真的如此这番的时候,你只好觉得身在梦中。
“你不是一只狐狸吧?把我这个小书生骗到这岛上来采阳补阴,明天看西瓜的老头来一看,他的瓜棚里横陈青年男尸一具,脱阳而死,精流浃席,死得恶心至极,不明不白,不知所云。”
“我不是狐狸精,早上我还向你催过电话费来着。”她拧着我的腿,她零下四度的声音已变得无限温存,“耿采绿还没有同男人睡过觉。她有许多看法是对的,这一点却错了。”
“她是不是有点儿性冷淡,有些美女就是这样的。”
“没有合适的人吧,她是个要求很高的人。哪像我这样,随随便便就和你这个臭男人睡了一觉,自己都觉得挺贱的。”她又拧着我的腿。
“我也不是很差吧。”我抗议道,毫不客气地拍打着她盛满月色的象牙一样白皙的背。

“你这个人挺地道的,我的运气不错嘛。本来我想,今天我随便找一个人睡觉,也比呆在耿采绿家里等她父亲的电话好。”
“要是我爱上你,你麻烦可就大了,明天晚上就有两个人给你打电话了。”
“别开玩笑啦。你真的挺好的,又很温存,又很结实,总而言之是女人们都很喜欢的那一种。”她的声音低下来,如同蚊蚋一般,羞不可抑地将脸埋进我的怀里。
“你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你要好好地活着。”摸着她短短的头发,我心头忽然觉得很伤感,以前我也和女孩子们睡觉,爱或不爱她们,但心里都有怜惜和感谢,现在却是满怀的伤感。月在中天,清风由湖上吹来,痒痒地刮过我们精赤的身子,一切恍若世外。
“要是采绿遇上你,说不定愿意和你睡觉来着。你们真的好相像。”
“哪里像呢?”
“一时也说不清楚,别人做鸽子吧,都将自己当成一只鸽子,你们却记得上辈子是做的人,别人做人吧,都将自己当成一个人,你们又记得上辈子做的是一只鸽子,总之是和别人不一样。不过你们都过得挺快乐的。”
“我没有耿采绿快乐,她连死都不在乎了,我却很在意去煮一锅完美的面条,想听好的音乐,吃好的饭,娶一个好看的老婆,去和好女孩睡觉,我喜欢追求完美来着,虽然不像别人那样去求赚钱和做官的完美,但也是完美来着。你看过希腊神话吧,有一个叫法布罗斯的家伙,有蜡粘着翅膀往太阳飞,最后蜡化了,他只好一头摔在地上死掉了。我和他们都是一群往太阳飞的完美主义者。
“说不定你的运气比他们都好,你的翅膀是用502胶水粘起来的,你会比他们飞得更高一些。”
“到头来还不是掉得地上摔死,飞得更高,死的样子也更难看一些。”
“那天早上我到耿采绿的房间里去喊她起床,发现她死了,我害怕得要命,我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警局打电话,一边回头看,她躺在床上的样子,实在是非常美,像她这样死,样子也算顶好的。”
我们许久都不做声。她躺在我怀里,看着月亮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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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八月,夏天就要过去,夏天刚刚来到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到这岛上来过,南风吹起她的裙子,她由湖里游泳爬起来,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瓜地中间照相,她喜欢这个小岛,这果真是离我们这个城市最近的小岛,岛上西瓜密布,了无人烟。她叫耿采绿,诗经里讲:“终朝采绿,不盈一掬,予发曲局,薄言归沐。”采绿应该是一个爱劳动,爱自己,爱心上人的好姑娘。
谁告诉她有这么一个岛?
给她照相的是谁?
陪她游泳的是谁,他(她)看着她在初夏的阳光里闪闪发亮的皮肤和身材,心里想着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


“我有点想你。”我轻轻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
“我也是。”她的眼里闪着幽幽的光。
湖水四面拍打着小岛,发出柔和的涛声。
“你把我当作耿采绿吧,我愿意的。”
“嗯。”
“现在采绿不是处女啦。”
“嗯。”
“采绿觉得很快乐,活着很快乐,和男人睡觉很快乐……”


“你真的要嫁给采绿的父亲?”
“不知道。我觉得他挺好笑,又挺可怜的。”
“他是吃鸽子的人。”
“他是没有你好,可是你有老婆呀。”
“求求你,别嫁给他。”
“嗯。”
“我会疯掉的。”
“嗯,我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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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沉。湖上曙色熹微。那位老太太驾着她的小船出现在湖上淡淡的雾霭中。我刚刚打过了她的寻呼,她真是一个好人。我们一齐跳上了船。劳累了一夜,张月的精神还是很好。
“你回去还过再睡一会,你看你眼睛都陷下去了。你老婆也该回家了,你可得手脚轻一些,别把她吵醒啦。”
“有一个笑话说,丈夫第二天清晨才回家,正在脱衣服,妻子一转身,醒过来,惊奇地问:你这么早起来干什么?那个可怜的家伙一听,又只好把裤子提起来,到厨房做早餐去了。我回去,说不定也要做早餐的。”
“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来着。”她瞪了我一眼,一边俯下身去,掬起湖水来洗着脸。湖水碧绿,她湿淋淋地抬起头来的时候,霞光映在她的脸上,看上去实在是很美。
“以后别忘了按时交电话费来着。”她微笑着对我说。
“好。”
“小心耿采绿向你催电话费。”
“我倒是真想听听她的声音。”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话,那个小岛越来越远,慢慢由视野中消逝不见,好像一只巨大的甲鱼,沉到了深深的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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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un
耶圣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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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
发布于:2016-01-30 22:33
配图很棒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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